為什麼失去一切還不放棄,想再重建呢?歷經日本大海嘯,200年醬油老舖「八木澤商店」的重生物語...

為什麼失去一切還不放棄,想再重建呢?歷經日本大海嘯,200年醬油老舖「八木澤商店」的重生物語...

九歌出版社 2018-01-10 09:56

《奇蹟之醬:醬油老舖八木澤商店重生物語》

二〇一一年三月十一日,日本大海嘯造成無數家庭流離失所,具有兩百年歷史的老店舖「八木澤商店」,也在海嘯中慘遭吞噬,祖傳醬油祕方跟著消失殆盡,但第九代掌門人不放棄希望,最後奇蹟似地找回醬油菌種,讓老字號醬油廠東山再起!



白色的陶瓷瓶上,題了「奇蹟醬油」四個字,裡面裝的可是失而復得的好味道。



位於岩手縣陸前高田市的醬油釀造廠「八木澤商店」,開業於一八○七年、擁有超過二百年年歷史,以在地原料古老釀造的「生揚醬油」是八木澤的招牌商品,曾獲農林水產省評鑑全國第一,享有不小的名氣。不料卻遭海嘯重創,損失六千二百萬台幣。


儘管大家都認為「一切都沒了」,被迫放棄招牌,但第九代的河野通洋宣誓「一定會再重建」。堅持不裁員,咬緊牙根重新走下去,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因為一通電話,再度翻轉了他的命運。

二○一四年,年營業額回升到八千多萬台幣。
二○一一年五月,八木澤委託同業釀造醬油重新開業。
二○一三年開始自釀醬油,消失的菌種也幸運地從一處研究中心重新找回。

過去家族曾捐贈釀造醬油的菌種給研究中心研究,僅存的菌種成了挽救家族事業的關鍵,重新拿回珍貴菌種,河野通洋開始細心釀製,在工廠團隊的合作下,大豆和大麥的老味道,兩年後奇蹟重現。

這款承襲二百年歷史風味的醬油被命名為「奇蹟」,帶領公司重新出發,把熟悉的好滋味,繼續傳承下去……


 絕對要復興

二○一一年三月十五日 重建的約定

東日本大地震中,陸前高田市的犧牲人數為一七五七人(含下落不明者)[1]。僅次於宮城縣石卷市,以人口二萬四千二百四十六人來說,佔了七.二%。其中行政功能密集,原是陸前高田市中心的高田町更是慘重,死者、下落不明者高達一一七三人。以高田町的人口比來看,有一五.四%的人犧牲。也就是六個人之中就有一人死亡。

海嘯讓氣仙川逆流超過迴館橋三公里,因此在竹駒町、橫田町等聚落也造成數十人死亡。沒人能想到海嘯的影響居然波及到山裡的聚落。

不知親人下落的人,則在住家舊址、沿海、瓦礫堆中來回搜尋。

在高田町的市公所、市民體育館、市民會館避難的市民也多數罹難了。

根據陸前高田市的報告書,分別在市民會館以及隔壁的市民體育館造成一百三十~一百七十人和八十~一百人罹難。聽說海嘯來襲的瞬間,市民體育館的高牆發出轟隆巨響後便被沖垮了。

在市民會館只有數位民眾獲救,當時他們一邊在水裡拼命掙扎,一邊在離天花板僅剩數十公分的空間中勉強呼吸。

少數存活下來的人,有些面對水退之後所浮現出來的遺體堆雖然感到啞然,卻也不得不坐在上面等待天明。

市公所除了屋頂外全泡在水裡,只有逃到屋頂上的人得救。陸前高田市的職員共有一百一十一人[2]犧牲,也就是有四分之一人罹難。

擔任防災無線電的防災對策辦公室的職員全數殉職。

在造成多人死亡的市民體育館中,長髮垂在天花板上的鐵架上,手臂交纏的遺體,或是堆疊著只剩身軀的遺體,映入眼簾盡是悽慘的光景。

負責搜索的消防團員中也有不少人後來出現精神方面的問題,或是得往返醫院。

對陸前高田的人而言——

「市民會館、市民體育館、市公所。」

在三月十一日過後,成了連結痛苦記憶的字。

「震災後即使過了一年半,我還是無法走市公所那條路。雖然得跟來自東京的顧客介紹,但一到附近就不行了。真的很痛苦。因為很多都是認識的人」八木澤商店某位資深女員工這麼說。

包含親姐姐在內,她有很多親戚都死在市民會館。

「雖然我的房子被沖走,但兒子在外縣市工作,先生也在震災前就走了,我一個人住,這樣已經算好運了。」

雖然說好運,但也失去十七位親戚。

「大體有點特別……。真的就是一字排開。就在裡頭找到姐姐跟其他親戚。真的令人難以置信。但就真的一字排開……。」

在小學、國中體育館中排著數量眾多的大體,浮腫、受損等,其中也不乏令人無法直視,悽慘無比的狀態。然而人們就在一個個大體前裹足不前,屏氣凝神地找尋所愛的人的身影。

某位當地的消防團員這麼說。

「在瓦礫堆中只拉出一隻腳或是一隻手。無論跟誰說這段真實體驗,對方都認為『不會吧,是假的吧!』但的確盡是殘忍不堪的事情……。」

通洋多次陪同員工指認家人的遺體。

「雖然聽到家人浮出來了,但真的沒辦法一個人獨自面對……。可以陪我去嗎?」

浮出來,就表示找到遺體。這裡是人跟人之間相處緊密的地方。每個人都失去了重要的人。

遺體中也有狀態完整、也有身分證明,卻等不到人認領。或許家人、親戚全都罹難了吧。

遺體的身分確認只要見證人簽名就成立。通洋被委託好幾次確認身分。通洋搖著頭,心痛的表示「口袋中也有身分證。應該就是那個人錯不了,但是……,真的無法簽字啊。明明不是家人卻得簽字,萬一弄錯也無法挽回……,那種情況真的是……,真的簽不下去。」

震災後第十天,終於找到關水門的佐佐木敏行。就在海嘯來襲後,千秋從住田高中往陸前高田方向,在迴館橋附近動彈不得的位置。

似乎在水門上貼了「禁止進入」的膠帶後,就被越過水門的海嘯捲走。被沖到距離夥伴們最後看到的地方五~六公里遠。

變形的遺體起初親人們都認不出來。是妻子第一眼認出丈夫的。佐佐木敏行留下正準備大學考試的女兒和小學四年級的兒子畫上人生的句點。

八木澤商店除了佐佐木敏行外,還有另一位關係者也罹難了。

富永泰一郎(二十三)。他在八木澤商店擔任實習生,工作到地震發生前的二月底。

富永為了繼承福岡縣的醬油店而前來實習,但卻對未來充滿煩惱。

他擁有劍道四段的實力,為了能持續接觸最愛的劍道,而有當警察的想法。他曾找通洋商量。通洋鼓勵他「那就好好的去跟那些照顧過自己的人表明自己的想法」。對一邊準備警察考試,一邊在八木澤商店實習的富永說「泰一郎,做事不能草率啊。八木澤商店就做到二月底,好好專心準備考試吧!」

大家都在說,三月十一日可能去東京拜訪大學時期的恩師,但是千秋心裡擔心著「富永該不會在高田吧……」。

富永有教通明和義繼劍道,兩個兒子總是「哥哥、哥哥」地叫,很仰慕富永。多虧他的指導,兒子們都有明顯的進步。

雖然富永做到二月底,但好像想多指導孩子們的劍道後再回九州。

千秋想著,因為三月十一日有劍道課,該不會人就在陸前高田吧。雖然祈禱人可以平安無事,但始終無消無息。

後來富永在居住的公寓窗簾下被找到。接到通知前往確認的是通洋。

「孩子們無法接受富永的死。」

千秋無奈地說「我想有一部份認為,哥哥為了指導我們的劍道而留在高田。如果不這麼做的話……」。

富永的雙親身體不堪打擊,無法前來領取遺體。改由男性親戚過來指認,在隔壁的一關市火葬後帶回老家。想到富永雙親的心情,通洋和千秋都沉痛不已。

留下來的人,無論大人還是孩子,大家都背負著沉重的負擔。

大體會隨時間變色、膨脹、變形,與原本的模樣相去甚遠。也有不少無法確認身分的大體只得直接火葬,之後用照片確認。

遺體不只在陸前高田浮出。也有人在青森縣的八戶市、北海道發現。為了確認,遭受海嘯襲擊的各個地方得來往傳送數量驚人的遺體照片。

找不到家人的人就得從上千張遺體照片中一張張地確認。通洋說「真的吃不消啊……,連續看很多、很多張遺體的照片」。

無論是大人的遺體還是孩子的遺體,原本應該是線索的衣服,也被泥沙染到幾乎看不出顏色。雖然也有怵目驚心,受傷慘重、表情痛苦的照片,與其說恐怖,心裡還是想著「還是得認出來」。

聚精會神地檢視照片,持續確認。周圍也有很多表情凝重,持續搜尋的人。

大人們對倖存的孩子們都呵護備至,但孩子們脆弱的心靈所遭受的打擊卻難以撫平。

通洋的次子義繼,從氣仙國小操場逃往WANPAKU山時,在後面幫忙推自己上去的年長女性,就在眼前被海嘯吞噬,這件事情是震災後過了一年以上才對父母說出口。

長女千乃則持續哭著說「夢到海嘯」。

其中也不乏失依的孩子。

千秋說「媽媽和妹妹在市民體育館避難,爸爸則在市公所工作,可能就在那裡……,是我們家孩子的同學。像那種情況的,真的好多好多。」

無論等多久,都沒有人來接……。幼小心靈就得接受無情的現實,這樣的震災孤兒在陸前高田市共有二十七人。

通洋來回穿梭避難所,確認成了孤兒的孩子們的安置地。不過也有很多被親戚接走後,某天卻突然不見。

難道大家不能合力想出什麼辦法,讓孩子們能在這個習慣的地方成長嗎?通洋也曾前往臨時設置的市公所詢問孤兒的下落,但礙於個資所以無法取得。自此之後心中總是惦記著他們的事情。

 

「為什麼失去一切還不放棄,想再重建呢?」

通洋後來接受多次媒體採訪,總會被問到同樣的問題。

「為什麼啊……,八木澤商店的員工們全都深愛著這間公司、喜歡一起工作的伙伴們,但現在卻失去家人、朋友而感到絕望。如果連一起工作的地方、夥伴都沒了,就會失去生存的希望。如果你站在跟我一樣的立場,你做得出歇業的決定嗎?」

通洋激動地說。

雖然從海嘯中被救回,如果失去工作、被剝奪生計,就無法繼續生活了。很多員工的家都被沖走,失去家人、孩子、朋友、伴侶,又或是下落不明。如果連一起工作的夥伴以及未來都失去了,一定會有無法接受而尋死的人吧。

(已經死太多、太多人了……。)

看過太多人死在眼前,希望活下來的人不要再出現犧牲者。

或許會覺得除了醬油原料外,就連製造設備,一切的一切都失去,理所當然會想到歇業。更別說決定醬油味道的杉木桶是歷經一百五十年以上才有今天這個味道。就算再怎麼努力都無法作出一樣的東西。

去年才新蓋好的房子也沒了。或許一般都會先考量如何安頓自己和家人日後的生活。

當地的就業服務站也建議「首要之務就是請暫時解雇所有員工,領取失業保險。這樣至少可以稍微緩解燃眉之急」。

市公所少了四分之一的職員,包含行政功能在內,到處都陷入人手不足、混亂的情況。

因為震災關係,很多企業都不得不解雇員工。被解雇的員工都過來幫忙,一邊作業一邊唸著「或許公司無法再起」。

聽到的公所職員都哭了……,那樣的景象隨處可見。

通洋說「不是我一個人想到要『重建』。

從避難的諏訪神社下山時,在豆沙包店工作的婆婆握著我的手說『八木澤商店也要再跟我們一起繼續做生意啊』。

也看到高田醫院的院長過來避難所搜尋護士們的時候,『一定會照顧你的』對著一個個又抱又哭。在絕望之中彷彿看到散發希望之光的人。因為看到那樣才想著,或許自己也做得到」。

通洋毫不猶豫要重建公司的決定,感情成分居多,以經營者的角度來看,卻無法確定這樣的判斷是否正確。但,還是在腦中努力計算著。

「銀行存款有多少呢?先辦理暫時停止繳交貸款的手續吧。如果會讓公司面臨倒閉,那就把還貸款挪後。」

那時主要往來的岩手銀行分店長到避難所拜訪通洋。

可能來回穿梭瓦礫堆吧,一身泥濘。

「河野先生,地方企業一間都不能少。如果地方企業沒了,大家的生計也會跟著出問題。我們會全力支持。如果知道有歇業念頭的公司,請立刻與我聯絡。」

分店長雙手握住通洋的手,淚眼婆娑地說。那時也跟通洋說好,貸款的返還先暫停。

「以身作則,包含自己在內,八木澤商店的幹部先不給薪,以員工薪水為優先的話,存款可以撐多久?……八個月。好,有八個月的話,這些夥伴們應該可以做些什麼吧。就撐到最後吧。如果這樣還不行,也只好聽天由命了……。」

通洋握著拳。

「由我來當社長。」

通洋對和義說。

(怎麼會選在這個時間點?)

和義瞬間閃過這個想法。之前就說過三年後進行社長交接的事情,不想讓兒子太辛苦。但馬上又覺得或許那樣也不錯。

就算說了很多次不可能重建,但通洋始終不聽。如果意志如此堅定,或許真的行得通。

「也是啊。」

雖然這麼回答,但內心還是想著,真的可以嗎?

之前八木澤商店七成的往來客戶都是當地的水產加工業者,但是現在幾乎都被摧毀殆盡。已經沒有購買的人,重建,真的可行嗎?

 

[1]依據陸前高田市東日本大震災檢證報告書(2014. 7)。

*2011年2月28日當時依據戶口普查報告(不包含外縣市來的拜訪者)。

*2014年6月30日當時包含下落不明者。犧牲者人數依據高田市發放死亡證明書的人數。

[2]依據陸前高田市東日本大震災檢證報告書概要版(2014. 8)。

*網路等資訊上也有顯示113人,但應該是包含商店的兩名職員(陸前高田市公所)。

 

本文摘自健行文化《 奇蹟之醬:醬油老舖八木澤商店重生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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